名称:黄道周书法风格刍议(作者:陈建新)
分类:书法文摘
备注说明:书法百科知识
《中国书论辞典》是这样解释:“书法品评用语。指书法中表现出遒劲而秀美的艺术风格。雄中有秀,劲中有媚;是学习书法的至高要求和检验书法美的重要标志。”那么,“遒”与“媚”是两个不同而又重要的审美范畴的辨证统一。据学者周汝昌先生考证:“遒,是控制,驾驭气而达到恰好的火候的一种境界。……具体地说,遒就是指气的运行流转的那种流畅度。流畅不是邪气般地乱窜,是不滞不怯。”“媚不是妖冶,也不是搔首弄姿,矫揉扭捏,装模作样;是风度气韵,意致神情”。 “遒”在技术层面表现为对线条的掌控能力,在书法外在形式中则表现为刚劲而富于艺术张力的一面;“媚”则更多的表现为线条形态的丰富性、线条构成的协调性,所谓的“气韵生动”是也。黄道周把“遒媚”作为一种风格境界,既是个人的创作理想,又是他重要的鉴赏批评标准。是故,他在《与倪鸿宝论书法》中,对“遒媚”审美观做了如下评述,“卫夫人称右军书亦云:洞精笔势,遒媚逼人而已。虞、褚而下,逞奇露艳,笔意偏往,屡见蹊径。颜、柳继之,援戈舞锥,千笔一意。自此以还,遂复颇撇略不堪观。才姿不逮,乃抵前人以为软美,可叹也!宋时不尚右军,今人大轻松雪,俱为淫遁,未得言诠。”言简意赅,俨然一段书法审美发展简史。黄道周用王羲之的书法确立遒媚的坐标,在这个坐标系上,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纵向延伸,发展了王羲之的遒媚。除此以外,“遂复颇撇略不堪观”。究其原因,是宋人不尚右军,今人大轻松雪,故“俱为淫遁,未得言诠。”笔者以为,这是以黄道周、王铎、倪元璐等为代表的晚明书坛对书法历史的评价定位。他们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共同把“遒媚”作为书法审美追求取向,贯彻到书法创作过程中。倪元璐的儿子倪会鼎,曾拜黄道周为师,在跋倪元璐黄道周书翰合册时云:“世以夫子与先公并称,先公遒过于媚,夫子媚过于遒。”一个是更追求力度,一个是更追求气韵,但取向无疑是一样,只能说,书法艺术本来就是丰富多彩的。
如前所述,黄道周把书法作为学问外之余事。与此相似的是,少时他对功名并不太感兴趣,对科举并不十分热衷,不像众多举子一样连年角逐科场。虽为清贫,然为学问而固守,年十四喜谈黄白术,好游历,在闽粤间访问求学,年十七治律吕,年十八作畴象,二十四岁作《易·本象》八卷。到二十八岁才以补“郡第子员”的身份入省参加秋试,落第后依然闭门谢客,专心致志著书立作,研究儒家学说。直到三十八岁才考上进士,四十岁才真正踏上仕途。在这一阶段,我们看不到他的任何书法痕迹,只能从“竭力字规,剜心墨矩”这八个字去想象他庭试时的认真、墨迹的规整和书写功力的深厚。除了参加科举考试需要的缘故,大概也与明代福建人多擅小楷的风气有关。清初周亮工曾云:“八闽士人咸能作小楷……此两浙三吴所未有,勿论江以北。”(《闽小记》卷一“才隽”)可见福建多小楷高手,在明清之际是很出名的。黄道周的小楷从取法到风格面目也都与张瑞图基本相同,取法于钟繇,用笔结体均率意而为,没有一点雕琢之迹,亦无一般士子作字的拘谨和圆俗,在古朴稚拙中表达出旷放散淡的情趣。另外,还十分重视点画之间,字形之间的呼应及笔势的协调。反观明朝擅长小楷的祝允明、文徵明、王宠等人的作品,或多或少都受唐以后楷书整饬秀丽的影响,末流效仿则已坠入板滞。晚明书家这种超越唐宋,直追魏晋的风格,在当时确是一种新奇而成功的面目。因此有理由认为,这是晚明书家们为摆脱当时柔媚甜熟书风的一种有意识的追求。
现今留下来的作品是走上朝堂后存留下来的。今天,我们品读黄道周书法,不得不始终怀着一片朝圣的虔诚,去理解其中的“遒媚”。因为,黄道周的一生,是圣人的一生。但我们在圣人的字迹中看到更多的是“遒”,是劲,是铮铮铁骨,一副支撑着儒家道统和纲常的铮铮铁骨。且不论倪会鼎对黄道周书法的评价是否正确,在翻动他的每一件书法作品时,起伏的线条已经刻满黄道周的宦海浮沉,起起落落,从明天启二年(1622)踏上庙堂,到清顺治三年(1646)就义的二十二年间,几乎贴满书法标签。
当明王朝召唤黄道周走出金浦大地,走上朝堂时,他已著作等身,写出了《易象》、《三易洞玑》等。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形成了执着、孤傲和纯朴的性格。他一直以“忠”、“孝”为安身立命的指针,以维护封建纲常伦理为己任。他一踏上仕途,即可带去骨梗朴直、光明磊落的性格,他从不巧言令色、惑人眼目。他的第一个惊人之举就是废除跪着膝行为皇帝“展书”说经,此举自然为魏阉一党所不容,不出一月他就落职回家。黄道周完全没有官场的那一套虚与周旋,以避灾祸的油滑。他的个性,决定了他的不苟且、不妥协。他的这种个性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吃尽了苦头,几至砍头的境地。他“告归故里”。五年之后,新皇帝登基,召他复出,不料,当时的辽东事件使他因钱龙锡间接受到影响,他不揣冒昧,连上三疏为钱龙锡鸣冤,却被连降三级。最后不得不挂帽“乞休”,这一歇又是一个五年,风雨飘摇的晚明王朝又想起了黄道周,再次召他复出。黄道周此次复出并未改变他梗直的秉性,为维护国纲,由于杨嗣昌未服满三年父丧出任兵部尚书一事,上疏抨击皇帝,与皇帝在内廷面对面展开论争,最终皇帝龙颜大怒,贬他到江西任布政司都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平台抗辩”,此事一传出京城,黄道周名声大震,其刚正勇敢之声远播,在其后不久的“庭杖之厄”“北寺之囚”时,一些名节之士以追随他,与他同狱侍侯他为荣。
崇祯十五年出狱时他以五十八岁了。黄道周的三起三落伴随一个王朝的没落。崇祯十七年,就在黄道周第四次出现在中国的政坛上,李自成已经攻破北京,崇祯国破自缢驾崩。此时的黄道周对政治已是心灰意冷,就是因为清兵入关,国难当前。不管他是否占卜出明王朝灭亡的大限,是否推算出自己个人的运途走向,事实是他明知马士英等人的诡计,毅然入阁弘光朝,在上有昏君,下有奸臣的政治夹缝中,呈献“进取九策”复国大计,终因权奸的排挤,难得舒展平生之志,只得上疏辞职。弘光朝旋即覆亡后,他得以入阁隆武朝,却又碰上郑芝龙之流,郑芝龙心怀叵测、拥兵自重,素有降心。国难当头黄道周以一介文弱书生之躯带兵抗清,最终在安徽婺源兵败被擒,在南京不屈英勇就义。
黄道周一生,四起四落,徘徊于江湖与庙堂之间。处江湖之远多有追随者,在漳浦北山、漳州邺山、浙江大涤山等处讲学,声闻者不远千里以能听先生教诲为荣,南京就义时仍有四君子随其殉国。居庙堂之上则多受责难,这种政治迫害使几至人头落地,最终间接地使他把碧血洒在故国的土地上。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秉性,他的学识、他的信念。有意味的是,每一次政治失意时,黄道周都有非常精美的小楷作品出现,如崇祯八年(1635年),被贬官到福建漳州榕坛时书《榕颂》;崇祯十四年(1641年),经受庭杖之厄时书《定本孝经》;直至隆武二年(1646年),殉国前夕狱中行吟书《后死吟三十首诗卷》。
《榕颂》楷书册,福建省东山县图书馆藏,绢本,大约作于崇祯八年(1635年)。这是黄道周被贬官到福建漳州榕坛讲学时期的重要作品,形式上模仿屈原的《榕颂》,以榕树“六质”、“四妙”来阐述人生哲理,以榕树自拟。本册的幅式、书体上充满着趣味化、个性化和独特性的审美倾向,结体古逸峭厉,用笔精严雅致,章法连贯朴茂,骨气深稳超脱、优游萧散。
《孝经定本》楷书册,故宫博物院藏,纸本,作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这是黄道周因解学龙一事遭受廷杖之刑后在刑部监狱中所书。与《榕颂》相比,《孝经定本》楷书册更多的是一种恭谨不苟的态度,一笔一画,精到绝伦,心如止水,态度何其虔诚,故而全文肃穆刚正。据记载,在狱中十五个月共手书一百二十本,让狱卒持去以表酬谢。然而,在特定的背景下选择抄写《孝经》,更主要的还是一种政治观念、政治行为的选择,试图通过狱卒的传播,向皇帝和其他不同政见者表示不满和谴责的“笔谏”。
《后死吟》楷书册,故宫博物院藏,纸本,作于隆武二年(1646年)。这是黄道周婺源被俘后在狱中所书。也许,死之于黄道周已不是一件恐惧的事情,故而在绝食七天,视死如归的状态下,通篇诗三十首宁静安详地流露出来,依然点画精到,结体严谨。与《孝经定本》略有不同的是,行笔速度更快更随性,结体更奇险,字距更密集,行距却拉得更开,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萧杀,几分悲壮,这已不是文字层面的书法,而是圣人的狱中行吟。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人在某种精神压力下,必然要寻找一定的解脱方式,抒发胸中抑郁之情,比如有些妇女她会通过剪纸、刺绣这种形式,在不断重复某些动作,传达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度过难过的每一天。而多数古代的文人墨客,在政治迫害面前,精神压力极大,喜欢用有意识的书写、绘画等,努力帮助自己冲破精神压迫,通过不断重复书写动作放松自己的精神压力,在笔墨运动游戏中让精神得到暂时栖息。因此,不管是在遭遇斥责谪贬,忍受庭杖之刑,抑或在殉国前夕,黄道周的精神压力是相当大的,而作为一个始终坚持纲常伦理信念的大人物,他的不妥协、不苟且只能在笔杆的游动中,享受自己的精神家园,在书写中附加自己的价值取向,用自己作品去抒发个人的价值观,感化他人。这也是黄道周每一件书法作品的文化意义,是当代书家抄写唐诗宋词的作品所难能体现的。
如果说,黄道周的楷书除了记录,则是体现在技术层面的局部性重复,不断构筑每一个方块小字来宣泄个人抑郁的情感,消磨精神上的苦难时光。那么,他的行草书抒情性就更加强烈,在笔杆的游动中让自己喜怒哀乐得到抒发。纵观他的作品,有这么几个特点值得注意。
(1)多以自作诗文为内容。晚明书法大家多数能够作诗,其书法作品有一部分是以自作诗为内容。不过,黄道周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不像王铎有许多临摹古帖的作品留世,他的传世作品除了楷书《孝经》外,基本上是以自己的诗文为创作内容。特别是那些应邀酬友的立轴大作,大都是自作的律诗。正因为书写的是自作诗,故而内容熟稔,心态放松,书写时注意力尽量集中于指间,快速拈动笔杆,笔锋翻折盘旋,缠绕提顿,左右逢源,流畅紧凑,收放自如,一气呵成,可谓达到自由的化境。
(2)多有异体字、生僻字出现。与二王一脉的书家不同的是,黄道周大量吸收钟繇、索靖等魏以前书家的营养,包括一些古隶。另一方面,黄道周学术研究的核心是周易,与他阅读大量古文相关的是,他了解了比其他书家更多的古文字。他把这些已经被规范,或被弃用的古文字运用在他的诗歌中,写成书法作品时,这些生僻字又被激活了,起到点石成金的作用,丰富了作品的审美层次和表现力,为作品增添了几分情趣。欣赏时,就像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提到的“隔”的感觉,有了一种雾里看花的神秘感,获得更多的审美愉悦。
(3)笔速奇快。因黄道周性格爽直刚毅,而书写的内容多为自作诗文,楷书上追魏晋,功底扎实,掌握了许多异体文字,故下笔肯定果敢,沉着凝练。今天看来,他的行草起笔处多露锋,与其楷书用笔相类似,方狠劲折,峻利异常。行笔速度非常快,时方时圆,斩截飞动,迅疾准确,无丝毫迟滞。结字时有右抬左泻奇肆之笔,时有打破笔顺出人意表之笔,时有“飞白”游丝之笔,自然错落,跌宕多姿。因其快速运笔,形成了对空间的分割重构,观之则有奇峰迭起之感,极尽变化之能事。
(4)章法对比强烈。黄道周书法结字个体几呈隶势,斜画紧结,扁平右抬,字间紧压,而他在整体章法上大幅拉开行距,让色彩的黑白、空间的疏密得到强化,对视觉形成强烈的冲击。的确,当流畅的行笔、丰富的线条、协调的构成等因素碰撞在一起,集中为作品的气势贯通服务时,我们在黄道周的作品中明晰可见,那自上而下盘旋缠绕、迂回曲折、一泻千里的书法形态,可谓浑然天成,气韵生动。可以说,黄道周在章法上完成了自己一直追求和推崇的“遒媚”境界。
当然,黄道周书法形态是丰富多彩的,以上的分析也许只是浮光掠影。每个人书写出来的字是不一样的,那怕是学习同一家,或是刻意模仿同一本字帖,书写出来的字还是不一样的,这是自然现象。即使书法家自己在不同时期书写的字也是不一样的,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呈螺旋式提高发展。因此,当细化到他的每一件作品,每一个细节时,仍然有许许多多值得玩味,值得细品的地方,如《出山答朱日甫诗轴》,气格高古,意态奇崛;《赠曲静根诗轴》,自由奔放,挥洒自然;《大涤山中赠孟阆庵五律诗轴》,纵横捭阖,厚实凝练,等等,不一而足。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他那奇肆峻利刚劲的遒媚书风与他个人耿介的光辉人格魅力是统一协调的,他实现了“人书合一”。
四、启迪后人的精神光芒
在黄道周以身殉国、以身殉道数十年后,他曾经抗击过的清王朝统治者乾隆皇帝却给予他最高的评价,称其为“一代完人”,至今他仍是供在曲阜孔庙的闽南唯一先贤。他的好友,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对他做了全面的评价:“书法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那么,对于黄道周这样一位崇高的人物,作为当代人,我们应该如何认识黄道周书法艺术的历史性贡献?身处在一个重图式创新轻程式传承的浮躁社会的我们,在黄道周书法艺术中可以得到什么创作启示?书法如何才能更具永恒性?
1、取法乎上,冲破二王樊篱。综前所述,在中国书法风格史标系上,黄道周书法艺术无疑是较为厚重的一个点。可以说,自东晋王羲之之后,中国书法风格的发展几乎笼罩在“二王”的审美规范底下,而这种审美规范发展到明代,已经处在没落阶段,很难再突破,很容易造成审美疲劳。至明朝后期,黄道周与张瑞图、倪元璐一起,在二王的基础上,把触角伸向东汉的索靖、曹魏的钟繇,对笔法、字形、章法都做了新的探索,大量使用侧锋起笔,翻折转笔,字势呈右抬横向,字间距密而行距疏,取法高古,从中确立了新的书法审美取向。他们这些特点为清代金石书法的兴起奠定了基础,尤其是对沈曾植、潘天寿、来楚生、沙孟海等书法大家产生直接影响。
2、适应时代,彰显视觉张力。明朝中后期的灰暗的政治社会底下,俨然有一股变革的暗流在流淌,那个时代的人们更追求享受、追求刺激。在书法上已经不满足手札、手卷式的把玩,在建筑装修方面需要六尺、八尺的中堂、立轴和牌匾榜书的运用。黄道周在这方面的探索无疑是成功的,从个字结体,到整体章法,从线条行笔,到画面构成,都达到非常协调的境界,丰富完善了立轴这种新的书法审美样式。今天可谓是展厅书法年代,黄道周书法对展厅书法创作依然有着诸多启示和影响。
3、人书合一,积累文化厚度。透过黄道周书法作品传递出的文化信息,远不只是其个人风格程式,还有更为深邃的历史厚重感。观其书,黄道周独树一帜的书法风格,在中国书法风格程式缓慢的演进过程中,让晚明书风为之一振,丰富了中国书法艺术宝库。更重要的是,他实现了书法与思想的完美统一,让书法作品中与他正直刚毅的人格,以及他传奇的宦海浮沉经历高度地协调统一在一起,达到人书合一的境界。读其文,暗地里有一股对国家、对理想、对道义的忧患感扑面而来,震荡人心。
在大力倡导“德艺双馨”的当下,书法界抄写唐诗宋词之风盛行,书法作品思想空洞的问题依然很是严重,黄道周书法的文化含金量所散发出的光芒,对我们有一种昭示——学者型书法家不是靠提倡的,而应该靠实践,靠我们每一位有志于书道的学书者沉下心来,涵养浩然正气,真正做到书品人品统一,技法内容统一,用书法艺术记录时代、反映时代,用我们的作品给人以崇高、给人以净化、给人以更多的情感启示,只有这样,我们在继承黄道周书法艺术时,才不会只陷入技法层面的掌握,而失去内涵本质的传递。